楼下电钻响起来的时候,老陈正靠在沙发上打盹。他今年七十三,午睡被搅了,索性睁开眼盯着天花板。那声音忽远忽近,像有人拿凿子往他太阳穴里钉。他摸出手机,翻到去年在扬州拍的照片,瘦西湖边一株歪脖子柳树,水面浮着几片睡莲叶子。他记得那天也热,但树荫底下有风,卖冰棍的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打瞌睡,跟他现在一个姿势。
老陈把手机举到眼前,放大照片里远处那座五亭桥。桥上挤满了人,一个戴红帽子的旅行团正往下走。他想起自己当时站在桥头等了十分钟才拍到这张没人的空景。其实旅游就是这样,你总得跟别人错开半步。早起一小时,或者多走两站路,风景就安静下来。他老伴活着时常说他瞎讲究,可每次还是跟着他六点出门,赶在旅游大巴到之前把古镇的石板路走一遍。
装修队下午两点准时又开工了。老陈拎着保温杯下楼,在小区门口公交站坐着。他盘算着去趟郊区那个新修的湿地公园,倒两趟车,单程四十分钟。上回他去的时候芦苇还没割,水边蹲着几个拿长焦镜头的人等翠鸟。他什么也没等,就坐在木栈道上啃了个面包。旁边一个老太太问他这附近有没有厕所,他说往前走三百米右拐,老太太谢了他,又问他是不是本地人。
老陈其实挺喜欢被人当成外地人。他在自己住了二十年的城市里,也经常装成游客。坐错车就当多看两站街景,走岔路就当发现新馆子。有一回他在老城区迷了路,拐进一条巷子,看见个老头在门口刮鱼鳞,血水顺着砖缝流。他站那儿看了五分钟,老头抬头问他要不要买两条,刚从河里捞的。他真买了,回家红烧,味道比超市的鲜。
湿地公园那天人不多,老陈沿着水边走了一圈,看见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在拍芦苇花。他想起自己三十多岁时带儿子去北戴河,儿子在沙滩上捡了一兜子碎贝壳,回去路上全撒在火车座位底下了。他现在出门不爱带东西,一个保温杯一包纸巾,手机充好电。走累了就找个长椅坐,看别人拖箱子赶路,看导游举着小旗喊人。他觉得看别人旅游比自己跑景点有意思。
傍晚老陈坐公交回去,装修队已经收工了。屋里安静下来,他把窗户全打开透气。桌上摊着上个月从旧书摊买的中国交通地图册,九几年的版本,好些地名现在都改了。他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个圈,那是下个月打算去的小县城,不通高铁,得坐绿皮火车。他打算在那边住两晚,找个能听见鸡叫的旅馆,早上被吵醒就起来,不睡午觉了。










